黄岛一中,我的百草园
我给父亲的博客最新更新了一篇文章,《黄岛一中20年记》http://huidaohaixi.blogbus.com/logs/16169979.html。不由得,我想起了很多在黄岛一中渡过的童年时光。籍由给父亲管理博客,来寻找我的身世,来管理我的回忆,我的思绪常常走出很远……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精心地写“编辑评论”这个栏目。
******
这篇文章看得我非常激动,因为黄岛一中是我长大的地方,是我的百草园。
我是在辛安出生的,关于爸爸调到黄岛一中,举家从辛安进黄岛的历史,我有一张照片为证,据说就是搬家前照的。我一个人端正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,两手放在腿上,脸上很严肃,挺厉害地看着镜头。我的姑奶奶看到这张照片,说,嗯,这个小嫚,不善啊。不善就是说我显得很厉害的样子。从爸爸的文章里,看到进黄岛到一中是1978年5月,我刚一岁多一点。显得相当有气质的样子嘛。
当时爸爸妈妈上班是把我送到一个当地的老太太家里去,下班再把我接回去。当时的生活条件一定非常艰苦,不过,很少听到他们说那时候有多苦,妈妈回忆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呢,他们那会儿带两个孩子、还要工作,还要自己生火做三顿饭,真不知道怎么应付过来的。
爸爸写到,后来给教师们盖了两排平房,“一套两间,一个锅台,一铺炕,玻璃门窗。”其实,这里省略了一点呢。平房是先后两套。先是在校园的西边,那两排房子我记得还是砖头地。我们住在最西边的一间,出门就是操场。之前我说起这事的时候,妈妈说,你怎么可能记得?可是,那个房子、在房子里的情景,在房子前面操场上的情景,和后来从那个房子搬到新房的情景,我都记得很清楚。那构成我最早的记忆。记忆中,有几个镜头最为印象深刻。一个是,我有一个挺破旧的婴儿车,铁的,蓝色油漆,我坐在里面,姐姐推着我在操场上玩,有时候还摘些花儿什么的,放在婴儿车前面的小桌台上。后来,那个小车我坐进去都有点费劲了,搬家之后,就不再记得有这个车的影子了。还有一个镜头很鲜明,就是冬天天气非常冷的时候,我跟姐姐还穿戴地很多到操场上去玩,尤其是我有一副非常非常厚的手套,四指连在一起的那种,我还清楚记得站在门口由大人给我带好手套的镜头。
搬家是由西边这小房子搬到校园东边给老师们新盖的两排房子里去,这一次,我们家是住后面一排(后来后面又加盖了一排),而且是中间一户,左边跟邻居挨着,右边跟邻居隔着一个走道,我们叫“屋山头”。每家一个小院子。就跟蚂蚁搬家似的,全校的老师们都在那两天搬过去,学生也帮忙。我只是收拾了我的有限的玩具,用了一个小竹篮提过去。这里我们一住就是十年。那是我真正的百草园,我梦里还常常回去的家。
爸爸最喜欢看海。搬到这房子里的时候,他说,嗯,向前还看得到大海,心情真不错。小时候海上常常有那种收网的小船,由一艘“突突”响的机船在前面牵引,后面跟一串,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。真跟画儿一样。校园里几乎每一个角落,只要是地势稍高的地方,都可以抬眼看见大海。
在这个房子里的回忆就多了。我们刚搬过去的时候,小院子还没修好,不过后来就修成了整齐的院落,院子中间是一个大水龙头。屋子里没有水、没有厕所。用水和上厕所都要出门在院子里。甚至是大冬天,也要在外面取水用。很冷的时候要想方设法不让水管冻住。院子里一直都种着花草和蔬菜,爸爸种过茄子、辣椒、西红柿、豆角、葫芦、丝瓜这些蔬菜,当然还有各种花草——迎春花,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各种花。中间的小路两边更是摆满盆栽。我自己在那院子里种过草莓、种过茑萝、牵牛花。在爸爸种的蔬菜上,捉菜青虫。我们最北边的一个小屋子,有一铺炕。冬天小屋里生炉火,特别暖和,我常常待在那炕上不下来,上面放着一张小炕桌,一家人冬天的时候在那里吃饭(夏天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吃饭),我呢,那旁边的墙上就放着我的小书箱,不用下地,就拿出自己的书来看,或者在那桌子上,铺开纸和颜料画水彩画儿。
邻里之间相当亲密——不亲密也不太可能,因为院子里说话都能互相听见。我们左邻先买上了电视,常常听见他家儿子在跟了电视大声说“长城电扇、电扇长城!”邻居们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常常在一起玩。我姐姐有一大帮小朋友,是一个年级的,但是我只有跟着她屁股后面的份儿。
这排房子的左边,是一座不高的墙,翻墙出去,沿着小路一直向南边走,就是海边。我们常常翻墙出去赶海。妈妈带着我跟姐姐两人,拿个小竹篮子,翻墙就出去了。那是非常丰富和多变的礁石滩,各种小海螺和牡蛎,小虾蟹都有。我们还捡到过很大的海参,大风浪过后,往往会退很大的潮,退到平常很深的地方都露出了水面。踩着礁石一直往里走,走到水边上,弯下腰去,翻开石头,有一簇一簇的海螺挤在那里!
还有一种快乐的回忆,现在很模糊了。就是在现在的大操场建成之前,我们房前是一片麦地,麦地的前面是一片很密的榆树林。夏天傍晚,在天刚黑下来,用眼睛还可以辨认清楚树木的时候,我们发现在树上停着大片大片的蜻蜓!密密麻麻、静静地停在那里休息。你只需要蹑手蹑脚走过去,看清一只蜻蜓,捉住它的翅膀,就可以拿下来!过去了这么多年,这个镜头无从验证,我竟觉得像梦一般。至于每个人小时候多多少少都干过的那点坏事儿,什么偷麦子烤着吃啊,偷人家的西红柿啦,我也跟在姐姐和她的同龄小朋友后面干过一些。
对了,他们还干过另外一件坏事。当时操场东边的学生礼堂,后来用作食堂,当时闲置,住校学生每周往返的自行车,就都停放在里面。这些自行车里面,只要耐心找,总找得到没有上锁的,于是,他们就推了自行车出来,在礼堂里面骑。大多数还都够不到大梁呢,就从横梁下面伸过一条腿去歪着身子骑。姐姐就是这么学会了骑自行车。而胆小和身体协调性不好的我,一直到了大二才在校园里大家的侧目之下学会了骑自行车!
1989年8月黄岛油库着火。那是一个雷雨天气,我们都看到了从北部冒出的浓黑的烟。后来,依稀明白了是怎么回事,家家户户就都带了雨衣暂时出来避难。我才知道,逃难要带雨衣的,尤其是夏天。我们全家出门,爸爸手上搭着一件雨衣在锁门,突然发出一声巨响,爸爸吓了一跳,手上的雨衣掉在地上。我们后来知道,那是第二次比较大的喷溅爆炸,有很多工作人员和消防员牺牲了。我们并没有马上被疏散,而是集中在一中操场上等消息。这时救伤员的直升飞机就是从一中操场上起落的。当时的公安部长也是乘直升机降落在黄岛一中的操场上。晚上我们被疏散到辛安,在那里等到火灾扑灭才回来。
这十年,我从一个三四岁儿的小孩,长到十三四岁娉婷玉立。最初搬来的时候,爸爸妈妈去上课,姐姐上学,把我一个人锁在屋里,给我摆好水、饼干、《小朋友》杂志,爸爸课间会跑回来看我。有一次,爸爸回来的时候,看见我坐在便盆上睡着了。心酸极了。后来提起这事儿,还是愧疚不已。我跟姐姐每年过年那天都会量身高,由爸爸用铅笔在墙上标注高度、年份。那刻度就一直留在那墙上了。我们也真的都长大了。十岁那年夏天,我还特别淘气得脱光膀子在院子里玩水。爸爸给我照了张照片,因为他们都知道,第二年的夏天我就要开始发育了,不能这样脱光膀子了。
我们从小的生活都是跟一中老师们的孩子们在一起,房前房后一起跑。初二搬离了校园,学校在不远的地方给教师们盖了一座楼。住上楼房不久,我也上高中,又回了这所学校。这三年,是作为一个高中生。爸爸讲的1995年,招聘新校长那一年,正是我参加高考,以580多分,就拿到全校第一。全校过本科线的好像也不过7、8个,确实跟省重点的地位不符啊。结果新校长来了,第二年高考成绩有了提高。还出现了很多名牌大学学生,真让人高兴啊。(后来了解到,黄岛一中毕业的学生虽然一开始录取的分数不高,但是在学校里都是全面发展型,文艺、体育、学生活动都很积极,其实也算很优秀。后来高考的成绩虽提高了,也出现了很多别的问题。)
去年十一假期,我第一次带AG回青岛正式见我父母。有一天我专门带他回到黄岛去看我的三个母校。这三个学校在一条线上,相距步行距离都在5-8分钟之遥。小学还是小学、初中现在也是初中,都没有大变化。只有我儿时的乐园黄岛一中变了,现在是一个私立什么学校占据着。我们住了十年的平房早就拆掉建了学生宿舍。只是西侧的矮墙,就是我们翻墙出去赶海的那个墙还在。登上墙向外一看,那条通往海边的小路几乎一点都没有变!还是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,两边杂草丛生!不过海已经不是原来的海了。建前湾港,海已经被填了,多少海螺、牡蛎、小鱼小虾都埋掉了。西边“疑似”我们更小时住过的那个小房子到是还在,破落、安静,疏于管理,不过还有人住的痕迹。学校正在放假,到处静悄悄的,倒好像留个遗址给我们参观似的。
大学以后,爸爸妈妈在薛家岛“开发区”买了现在的房子,条件非常好,环境适宜,生活方便。不过,那些街道都不是我所熟悉的街道。我长大的这片真正的家园,黄岛,现在被电厂、油库、前湾港码头,以及新建的备受争议的大炼油项目,变成了一个工业区,破旧、脏乱,人口稀少,电厂的三期工程的巨大的烟囱,就在黄岛一中旧址的墙外。每次看到这些,我心里都是一中说不出的滋味。我好像被剥夺了家园一样。儿时一切都不复存在了。很多电影和文学作品里,都有那种“五十年后回到家乡,儿时的一切都没变”这种描写。在我们这种只重开发、重经济发展的地方,几年就变一个样儿,变得面目全非,让我们变成了没有家园的人。有时候梦里还回梦到那个平房的“屋山头”,种着些花和树。一个一个的院落都还在,好像到了午饭时间,邻家那个阿姨又会拖着长腔喊“小磊,小磊,回家吃饭……”
